这是一部很神奇的剧。
阵容班底其实非常好——导演是算,《开端》《反人类暴行》《边水往事》的导演,第一署名编剧邱玉洁也是《开端》《风雨云》的编剧之一,演员大多也都是业务能力比较过硬的。
刚开播的时候,可能因为算导的观众缘,后台很多读者催我们写,问我们怎么样,但我们打开一看,发现这个剧特别奇怪,它分上下两部,也是两个案子,一案是前9集的“珠宝行连环劫案”,一案是后8集的“卞记旅馆抢劫案”。
这两个故事,完全就是两部剧。演员、剧本、世界观完全没关系,而且播出间隔非常大,隔了大半月。两部的质量差异也很大,前一部以岳云鹏为主角的劫案,质量很一般,及格的水准,但后面王传君这部分,又回到了算导的水准之上,非常不错。
只是很可惜,第一案的平庸完全没有留住观众,两案之间又停播了大半个月,导致播到现在都已经没什么讨论和关注了。
但如果单论王传君这部分,这半部剧就是今年暑期最好的国产剧,哪怕这部没啥人关注了,我们还是得推荐一下。
正文
剧集一开始就给我们解释了“悬案”的含义,通常指长期未能侦破的案件,或者长时间未能解决的问题。
这就首先意味着一件事,案件本身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当一个案子能持续几十年之久,经历了数度尘封又重启,它就已经失去了传统侦探故事里层层推理一气呵成的戏剧魅力。
现实里破案与小说不同,现实破案有着巨大的阻滞感和无力感,这成了这部剧最需要考量的部分。
尤其这两个案件都是在浙江省发生的两起重大案件,前者是凶手数次抢劫珠宝行盗窃金额超百万,造成数人伤亡;后者是两个凶手为财杀死卞记旅馆一家三口以及一位住宿的鲁东大哥。
它们都是在现实中有档可查的案子,观众一开始就知道了凶手是谁,最大的悬念已经无法成为拍摄的重点。
那么当破案本身不再戏剧化,一部关于“悬案”的作品,还能拍什么?
它把摄像机,先对准了凶手本身。
它一开始就告诉了我们凶手是谁,比如旅馆杀人案,就是从凶手的生活入手讲开故事;珠宝盗窃案在第一集给我们看了犯罪现场,第二集马上就详细拍摄了凶手踩点作案的全过程。
我们比警察要预先知道凶手的动机、手段、时间、善后,甚至能看到他们作案时的犹豫争吵全过程。我们在凶手被抓前就看到了凶手的法庭供词。
所以它的悬念就从“凶手是谁”变成了“这件事是怎样发生的”。
这是导演抓住的关键,他既要拍出实际的现实感,又要从凶手的心理现实出发找到悬疑感。
我们能从他打磨过的镜头语言窥得一二。
比如旅馆杀人案中那段广受好评的杀人时刻。
刘永坤和汪向前猜测投宿的鲁东大哥刚收到大笔钱,所以趁其熟睡一人偷包一人拿榔头防备,最终因大哥的呼噜声触碰了二人紧绷的神经致使二人痛下杀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无业游民的赌徒混混到真正执行谋杀的时刻,是从一个普通百姓变成杀人犯的时刻,也是编剧探寻凶手心理时最复杂的刹那。
导演拍这段戏时搭建了三个场景,区别就在于凶手从自己的床走向被害者的床这段空间的距离——正常距离、被缩短的距离、被拉长的距离。
被缩短的空间距离是刘永坤第一次面对尸体的恐惧,空气被逐渐抽走,恐惧压迫他只能望向眼前的那具尸体,镜头的极致压缩让他与尸体像是面对面。
拉长的距离则是接住汪向前递来的榔头的那刻,只是几步路的距离,但他被迫参与杀人的慌张、担心被汪向前灭口的恐惧、自己即将挥下榔头的恶心都被拉长在这几步路里。
导演的这一个场景拍出了不止一个初次杀人者的心理现实。
但看完这段戏后给我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受,所预料的上帝视角的爽感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反倒是作为“上帝”的无力感。
你知道的越多,反倒越痛苦。
你头一次在里面看到如此清晰的命运的轨迹无常。
旅馆杀人案中被害的那四个人里,在剧情中仿佛有无数次的逃生机会,但终究被命运推动着按在了那个位置上。
比如鲁东的大哥,他本来都已经退房了,却在第二天收到钱后赶不上回家的火车不得不多住一晚;比如死去的小孩,或许那天和昨天一样被他妈妈强行带走就可以躲过这一劫。
同样地,我们也可以看到警察的痛苦,守着那个旅店二十多年只等着破案的一天;以及受害者家庭的痛苦,当父母和孩子都被杀只剩自己时,他的余生并非庆幸,只有煎熬的恨意。
甚至这个案件真相背后的荒唐都在给我们制造着痛苦。旅馆杀人案中,凶手为了钱作案,先是决定抢大老板,但大老板被警察带走,于是决定抢旅馆老板,看到鲁东大哥去而复返后猜测其收到了款马上决定偷大哥,最终杀掉了四个人却只找到了一百多块钱。
死亡很多时候就是随机的,这里面的罪犯甚至没有一个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把他们扔到人群中最大的特点就是普通,尤其是珠宝抢劫案的罪犯,无数次与他擦肩而过都嗅不到罪犯的痕迹,甚至不会将他的这张脸列为嫌疑人。
而受害者只是恰好身处一个错误的位置上而已,珠宝抢劫案中有一个镜头,珠宝行里传来很大的动静,外面有一个推车路过的人听到了动静停了一会然后走开,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镜头,它却能传达出一种后怕,他何尝不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
于是传统犯罪片中“抓凶手”的快感被一种更接近现实的情绪替代了——
恐慌。
这扎根于普通人面对犯罪时的本能感受,我们会恐惧于一个社会中已知却潜藏的危险分子,尤其这个危险分子甚至是一个更普通的人,这让未知变得更加未知,让警惕有了一种如影随形的担忧。
剧集同样拍出了这种担忧。
旅馆杀人案中,有一集的名字叫“灭口”,这一集就带我们走入当犯罪发生后,一个平静的社会如何给人一种陌生和不安感。
警察根据现场的鞋印调查到了鞋厂,刘永坤面临着鞋厂员工国方可能会把他供出来的危机,所以他数次兴起杀掉国方灭口的打算;而当他的老表和他一起外出看到通缉令时,我们又会升起他会把老表灭口的担忧。
国方和老表都是生活在杀人犯身边却又对自己安危未知的人,他们就是去除掉上帝视角后的每一个人,所以当《悬案》反复把我们放在“知道,却无法阻止”的位置上时,它带来的就是一种很具体的社会恐惧。
当然了,这种恐惧的解法同样存在于此。
因为罪犯,同样是普通人,他们就一定承载着同样的痛苦和恐慌。这也是这部剧如此聚焦于罪犯的价值。
它让我们看到了在漫长时间的等待里,那些一时犯罪之后时刻纠缠灵魂的痛苦。
珠宝行劫案中的罪犯,几乎从不睡觉,因为怕说出梦话;他不敢出去找工作,也不敢更换身份证,几十年都在警惕警察和警笛声;为了盗窃而找到一家金店保安的工作时,深夜值班看监控只要一闭眼就是自己作为保安被自己抢劫击杀的噩梦。
旅馆杀人案中的刘永坤,每天都在盼着自己死亡,却又懦弱到不敢自杀或自首,于是只能让自己承受灵魂的折磨;
甚至是另一个看似更凶残的凶手汪向前,也在狗叫时砸死狗的那刻暴露了内心的恐惧,在刘永坤说警察找上门来就会供出他的时候坦然接受,因为他这22年都在为这一刻做思想准备。
当然剧集给我们展示这种痛苦并非让我们对罪犯心怀柔软,它恰恰是在慰藉我们,在悬案搁置的几十年里,犯罪者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风流幸福,一个人只要在举起屠刀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关进了四角笼。
惩罚罪犯并非只在于警察抓住及法官判刑的一瞬间,法律这个高悬于头顶的规则在它诞生的那一刻就成了罪犯的囚笼,而科技的进步更是给囚笼上了一把更重的锁。
珠宝抢劫案中的罪犯害怕相机和摄像头,但二十年后的摄像头已经无孔不入。他在剧场看女儿演出时逃避摇过来的摄像机,一路仓皇逃到门口打开大门,迎面而来的却是正对着他的监控摄像头。
这无疑是比处决还要震撼的画面,它宣告了时间的流逝不是让犯罪事实逐渐隐匿,反而会带来更深的枷锁,让恐惧如影随形。
而罪犯的恐惧,就是我们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