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难遇,这样的剧


今晚想聊的这部剧叫《踮起脚尖》,你应该还没有看过,没关系。

我先尝试给大家总结概括它的故事——2026 年的英国,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吊死了一个人,因为这个人是同性恋。

2026,英国,公共空间,同性恋。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有一种难以置信,我在打开这部剧之前也是这么想的,但在我看完之后,我完全相信了这件事,并且我发现编剧不止是要我们相信,更是想让我们想起自己所处的真实世界里,那些退步,那些转向,为什么退步,为什么转向。

这部剧讲出了我一直在这几年的各种世界新闻里感受到,但写不出来、讲不清楚的一些问题。

关于为什么在这个多元时代——性别、种族、取向、信仰——这个世界给了我们每个人位置,却也让每个人在阳光之下战战兢兢。

我迫不及待地想给你们写它——

《踮起脚尖》

一、

编剧戴维斯,也是《同志亦凡人》的编剧之一,他对于边缘性少数议题的思考一直是走在最前沿的。

这部他主要提出了一个疑惑,为什么当这个社会中的主义、身份和选择越来越多,人们却变得越封闭而非越包容?

剧里有无数种身份,同性恋、异性恋、变装皇后、外来移民、土著白男等等,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空间和群体,这座城市容纳了各种身份。

但剧集先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反常的现实——

人与人之间,正变得越来越封闭。

leo是一家酷儿酒吧的老板,他日常的生活就是接触到各种酷儿群体,他们彼此帮助和接纳,这个社会看似已经变成了一个互助的乌托邦。

而分化就出现在第一集的结尾,当leo下班回到家,他清晰地听到邻居夫妻吵架的声音,他们之间仅有一墙之隔,丈夫吵完后抱着被褥下楼去睡沙发,沿途和两个儿子擦肩而过,他们的距离近到有身体的交流。

但当他们走入自己的房间,关上各自的门,leo打开了色情gay片,妻子玛丽打开了耽美色情同人,大儿子索尔打开了Onlyfans给异性提供色情直播,小儿子乔治打开了同性情色漫画,丈夫克莱夫则在网上刷各种暴力和冲突的视频。最终在不同的内容下他们各自达到高潮。

这和其他的剧情形成了非常强烈的对比,一门之隔的人,各自被困在封闭的个人场域,他们在各自的线上群体获得快感和认同,却与群体之外的“家人和邻居”不断冲突,不断产生了相互排斥的对立。

那隔阂的产生是来自于个人内心的封闭吗?

恰恰不是,剧集有一个更明确的指向:环境和群体。我们不是因为封闭才进入群体,而是因为群体才变得封闭。

剧集对于环境对人的塑造有一个很明显的表达。

即便克莱夫也并非不可改变的,他会在leo的劝说下先停止攻击自己有同性倾向的小儿子,会主动走进酷儿酒吧接触儿子可能面对的生活,甚至会在有酷儿遭遇直男暴力之后主动出手维护。

当他主动进入新的群体,他是可以与那些人建立连接的,当他每晚观看暴力和仇恨的视频,建立连接的自然是另一个群体。

而网络的膨胀在于,它让群体的身份变得唾手可得,你可以迅速找到自己的群体,却又让群体之间的隔阂变得异常坚固。

它默认了群体之间快速形成内部的规则和需求,于是一个群体不仅成了表达和获得认同的地方,也组成了生存和隐藏自己的环境。

每个人都在为维护自己的环境而努力,而维护的另一面,就是攻击。

二、

所以剧情最大的两处剧情转折,都在于群体或环境的被入侵。

一个是剧集的开篇,作为同性恋的leo被锁在门外,他被迫“入侵”了隔壁邻居的异性恋空间。

一处是小儿子乔治躲藏在leo的房间——纵然这个房间是他未经允许私自进入的,但当他的卧室可以被父亲随意闯入之后,隔壁同有同性倾向的邻居的房间构成了他的内心空间——之后,他所处的环境被父亲入侵。

当这层一直掩盖的同性倾向的膜被父亲侵入,在鸡飞蛋打中我们就看到了剧集首先要戳破的群体幻觉——安全。

人们总是自以为在自己的群体中是足够安全的,当人群一旦剧集,它就产生了麻痹效果,这和组队闯红灯是一个心理。

zee作为一个跨性别者,在最开始曾经遭遇过直男邻居的威胁,但当她脱离了那个环境,进入到自己的群体中,她已经完全忘记了曾经的危险,忘记伙伴需要举起枪才能从那个危险中脱身。

所以她主动去接触乔治,带着16岁的他去跨性别的聚会,一起化妆喝酒,甚至来他家里找他,这既是她对克莱夫这个顺直父亲的反抗,同时也能看到她在自己的群体中的极度自负。

但群体产生的平等自由力量权力其实是一种幻觉,是一种有边界的麻痹,所以面对克莱夫的暴力她无所适从只能选择逃离和躲避。

leo同样如此,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战争,HIV、28条款、博尔顿七人组,他为自己和自己的同类游行过。他以为当下已经在抗争中进入一个平等多元的社会,所以当他让自己“躲”在这条酷儿酒吧街时,他反而看不清外面的现实,看不到自己依旧处于战场的前线。

就像梅尔巴说的:2026年,身为酷儿本身就是一个政治行为。而政治行为,就是最容易划分群体的东西。

当一个社会越来越强调身份、立场和群体的时候,当这一切都变成政治行为的时候,人真的因此变得更加自由和安全了吗?

并没有,只不过我们从过去共同面对一个敌人,变成了今天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敌人。

三、

紧接着它戳穿了群体中的——傲慢。

leo以为自己改变了一切,自己参与的抗争让酷儿获得了地位,但他却忽视了自己在运河街上待了35年,当他长期处在一个以男性为主的群体中,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拥有了厌女的一面。

他的异性恋朋友斯蒂芬妮完全接纳他的身份,却会把自己在社会服务机构中遇到的某个异性恋男孩所拥有的自负和特权,归罪于同性恋宣扬的“自我认同”导致了整个社会的变化。

克莱夫在日常生活中看似理解多元,但他对于多元的理解是猎奇的,当得知一个曾经的gay爱上了女人后,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女人是否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经验去理解别人,这种傲慢构成了群体间无形的分裂。

而克莱夫的傲慢,又恰好构成了他们的恐惧,正是恐惧催生出了暴力。

所以最后一集的顺直男聚会中,我们可以通过对这一个群体的分析看到一场暴力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看到一场杀戮甚至是战争的预演。

它让我们看到,诱发暴力的恨中对别人的恨只是借口,对自己的恨才是本质。

在这群顺直男聚会中,我们能看到他们如何在自己的群体中完成对自己身份的展览。

当他们和平时,他们会脱衣服露屁股开色情玩笑,用对gay的模仿和嘲讽来反衬出自己非gay的一面。

而一旦群体内部发生冲突,当早泄男放出索尔自慰的视频以羞辱他,索尔下一刻马上亮出自己的肌肉回击;当早泄男遭遇早泄的攻击,他马上找到群体中那个最弱的弱者靠欺凌他彰显自己的强大。

当一个人对于自己的身份有一种傲慢,他就会天然排斥那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于是慢慢地,身份不再属于某一个具体的人,它被集体抽象为一个特征,一个标准,每一个人都要力图往那个标准上靠。

于是暴力、强大、羞辱、欺凌、攻击、肌肉、性能力,甚至是面子,这些就成了他们共同构建起的“直男气质”。

可当身份被拆解成特征时,这个特征的标准就一定是越来越高的,它会从“性取向是男性的男性才是gay”变成“跑的最慢的那个就是gay”。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每个人都在这个群体中竞争一种表演权,演的最好的就是群体中最强的顺直男。

比如克莱夫,他从见到这群人的第一刻就是在表演;比如隐藏在这个群体中的另一个gay,面对自己身份即将暴露的恐慌,他甚至表演得更加用力和恐怖。

这其实制造出了更强的仇恨情绪,当一个直男因为他的正常表现就被打上了gay或“娘炮”的标签,那么随之而来的不止有他对于女人和gay的排斥,还有他对于同类人的排斥和厌弃,以及他对于规定的“男人应该怎样”的追赶。

如此一来分化就在此刻加剧,暴力也就逐渐升级,甚至于这个暴力的对象都是虚空索敌,他们看似是在攻击那个更弱的人,实则是在攻击一种被抛弃的由自己建构的虚无的气质。

这会让他们在认同彼此的时候产生自恨的情绪,因为他们在一步步压缩自己的生存空间,但这种恨意在群体性的精神自慰里,很自然地转向了群体之外的异性或异取向。

他们的退后与进攻都带着一种示弱的恐慌,就像剧集中,最终引爆克莱夫的只是leo轻飘飘的一句话:你一直抓着我,对着我呼吸,还用拳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俩到底谁才是同性恋。

这句话不光攻击了他的身份,更攻击了他对“空间”和“气质”的想象,当喘息、拳头和男人面对面决斗这种典型的直男之间的暴力突然被leo转化成一种同性性爱的暧昧宣泄,那就表示他们自己构建起的“哥们儿”空间遭受了入侵。

当一个人占据某一个位置久了,他很自然地就会把自己当成这个位置的主人,面对土地、气质、环境皆是如此。

于是他们将新的和自己不同的人打上了“入侵者”的标签,暴力就在维护自己虚无的权益时有了合法性,所以在leo被吊死之后,早泄男是笑着跑开的,克莱夫看着尸体咬牙切齿说这并非谋杀,而是处决。

一个人在群体中找到了自己的所属,在群体的认证中获得了自己的领地边界,最终暴力就有了正当性。

这个领地是相对于外来移民的英国,是相对于酷儿群体的男性气质同盟,是一种本不该存在的极度自负和不公的东西。

它引发了所有的暴力、冲突和战争,当梅尔巴质问leo“历史究竟教会了你什么”时,他指的应该就是这些。

是人性的不可攻破,是居安思危,是关于战争和对立的循环。

两年前leo 问这个世界会变好吗?两年后的他自己用尸体给出了一个回答,甚至在死亡后,社会层面上对他的污名化给出了进一步的回答。

这个社会正在变得更糟,但是,不要做一只鸵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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