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播一周,围绕《兰香如故》的讨论和争议居高不下如火如荼: 剧集是否推崇封建和阶级的思想?集体自杀的场景是否存在刻意虐女的嫌疑? 但有一点不可否认:作为宅斗故事,它在角度和叙事上的创新,和市面上的古偶有本质区别。 即使看到古偶就恨不得自戳双目的乌鸦,也按捺不住,连夜追平… 同类型的题材,它的确算不错了,借着难得的故事和题材,有些问题也值得探讨。 虽然剧集很火,但还是需要考虑到没来得及看的观众,简单说一下剧情。 明代,京城。 世代忠良,书香门第沈家,因为多年前的谏言,被判谋逆之罪,惹来抄家之祸… 男性家属一律抄斩,而女眷被押往教司坊,沦为官妓… 沈家女眷不愿受辱,十几口人决绝赴死… 长孙女沈嘉兰,阴差阳错躲过鬼门关,被善心的奴籍夫妇所救,从京城搬往金陵。 经历杀身劫难,她养成谨言慎行、谦卑忍让的性格… 前尘往事烟消云散,沈嘉兰改名许兰香,和养父母一家三口努力存钱,渴望早日摆脱奴籍成为良民。 但世事难料… 金陵城内的林家,府里的大少奶奶因为无所出,只能从奴籍里挑选几个年轻姑娘入府当丫鬟,实则是生育工具预备役… 入府的许兰香,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却始终躲不过豪门的波谲云涌:性格娇纵狠辣的大奶奶,苛待下人,动辄毒打、发卖丫鬟; 许兰香无意发现大奶奶发放印子钱、私通外男的丑闻… 她得知,大爷和大奶奶的感情不和,明白如果被大爷发现,身为下人的自己,只能一同陪葬… 身处“死局”之中,许兰香依靠聪明灵巧一次次脱离险境,直到大爷找到她:帮我做线人,找到大奶奶的罪证,我保你一家平安… 论服化道的布置设计,美术和画面的讲究程度,《兰香如故》在古装剧里,毫无疑问可以排到第一梯队。 主创以明代画家仇英的《南都繁会图》卷为视觉参考,既保留了江南园林的灵动雅致,也融入了市井烟火的鲜活质感。 镜头巧妙借助圆窗、花门、月洞门取景,一些框景拍摄随便一截就可以当屏保; 服饰上的细节也联系着角色和剧情… 比如,大爷领口那块曾被部分观众觉得“突兀”的白布,其实叫“护领”,是明代男子服饰中真实存在的功能性部件,用于保护衣领免受污损; 还有在第一集中,用屏风挡住女眷出轿的设计,高度符合明代对女性“拥蔽其面”的礼教要求,是很有依据的细节。 明代的礼教严格遵循“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的古训,目的是严格区分男女内外,防止女性面容被外人窥见。 剧中完全契合当时“藏于深闺,出行蔽面”的礼教和文化逻辑。 剧中每个人的妆容,都会随着季节变换有细致的变化,比如在大雪纷飞的天气,穷人因为衣衫单薄,脸上会有被冻红的痕迹… 可以看出,无论是看得见的日常布景、服装和妆容,还是几秒的镜头内看到的动作,剧集都做了严谨细致的考究,再配合着高级的审美,还原出一种真实的历史质感和生活呼吸感,这种用心的确值得高度肯定。 大家都知道,天下苦劣质古偶久矣… 从第一集开始,乌鸦就抱着“找茬儿”的心态看剧,几乎是放大镜式的,以严苛的标准,寻找着和同类题材剧集一样的毛病,包括但不限于: 男女主在封建社会旁若无人众目睽睽拥吻、女主开金手指,男主霸总式英雄救美、嫡庶尊卑神教满天飞… 然而,《兰香如故》在剧情和人物的设置上,大大超乎了我的意料,给了观众不少惊喜… 传统古偶中,女主遇险往往由男主救场来推进感情线。 但剧集刻意弱化了这种依赖,转而着重刻画出,女性之间的朴素守望。 女主在大雪中被罚跪,冲出来帮她的是府中的丫鬟小姐妹,完全没有男主什么事; 女主深谙“主子犯错,下人要被连坐”的残酷现实,在发现大奶奶出轨后,可以明哲保身的紧急关头,但想起同为下人的姐妹,仍然选择冒着危险掉头,救下姐妹; 几次遭遇险境,陪同女主化险为夷,或者在身旁陪伴她的,也不是男主,而是命运拴在一根细绳上的丫鬟姐妹们。 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底层互害确实更为常见… 你可以说,这是创作者用如今的“女性互助”议题有意迎合女性观众… 但剧集利用了一些符合人物行为和性格的细节,去夯实了这种“互助”的合理性: 同样是家奴大院里当丫鬟的蕺儿,一心想嫁入豪门,性格跋扈嚣张,对女主并不友善。 但在面对同屋的另外两位陌生丫鬟,她把剩下的零食悄悄分享给女主:给你吃,别让她俩看见。 这个细节为后来女主不忍心看她被打死,危急关头帮助她,留了个铺垫,也符合现实: 当处在陌生环境里,人会更倾向于和熟悉的人抱团,存在一种更私密的、不成文的团体性和阶级性。 而另外的两位丫鬟,一个性格怯懦,早早认准了“跟着兰香就不会出错”,另一个相对有主见,得到女主帮助后,脱离了被家里操控的命运… 这种跳出“雌竞”套路,将女性之间的矛盾大多归于生存处境与阶层压迫,而非争抢男子偏爱的处理,既让人看见了底层女性群体的艰险,也为她们的友情和互助,找到了善意和可信的来路。 第二,反派不再“工具化”,拥有完整的悲剧逻辑。 很多宅斗剧的反派,是为“打脸”而存在的工具人,但《兰香如故》对两位主要女性反派的塑造,赋予了她们独立的人物弧光。 李梦饰演的赵星棠,表面狠辣,但她的恶有清晰的来路: 她被家族当作联姻棋子,小产后再被家里逼嫁给不爱的人,明明有上进心却被要求不得识字。 她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却是真心的,婢女被嫁出时她跪下求情; 心机深重的杜翠雀出身军户,心机深沉。她的“向上爬”背后是极度渴望改变阶级命运的执念。 剧集并没有把她塑造成脸谱化的恶人,反而在她失败后流露出失意与疲惫,让观众看到“如果没有生在封建时代,她或许会走向不同的结局”。 再有,把“深宅大院”拍成了硬核“职场生存剧”。 女主许兰香进府后,攒钱脱奴籍、活着、护住爹妈。 她的行为逻辑完全是“打工人”式的:在茶水间烧水时要保证“大爷和大奶奶全天的热水供应”是最要紧的事,想升二等丫鬟也得等上面有空缺、一不小心还有成为侍妾(生育工具)的风险… 她面对的不是“嫡女打庶女”的爽剧冲突,而是结构性困境中的生存竞争。 观众用当代职场经验来理解她——“古代牛马”的日常、如何应付上级、怎么在复杂人情里保全自己… 更反套路的是,男主前期完全不是她的助力,反而是障碍之一,彻底剥离了“霸总救世主”的赋魅可能。 有观众说剧集的节奏太慢,发展太拖沓。 乌鸦不同意。 作为一部标签是古代爱情的国产剧,能够沉下心来,用十几集的时间,专心细致描绘女主和周围女性角色的成长和发展、铺排好故事线,而不是着急让男女主谈恋爱; 这样的选择,放在以往的同类题材中,都是相当有风险同时又难能可贵的。 这些反类型的处理,放弃了“爽感”对叙事的替代,转而用更贴近现实逻辑的生存叙事和更复杂的人性刻画,来建立和观众的共情… 从这点上看,剧集已经足够大胆,跳出了狭隘的情爱,找到了另一种让观众更有共鸣、也更接地气的叙事路向。 当然,不是没有缺点… 比如,谭松韵的演技相比起饰演小时候的演员,相对程式化。李梦虽然是演她熟悉的“疯批”角色,但有点用力过猛; 比如,女主的本事和技能点满分,几乎都源于她“落难千金”的身份,客观上有种“丑小鸭原本就是天鹅”的阶级隐喻; 比如,原著里男主对女主强取豪夺无恶不作的人设,剧改编成了两个被际遇推着走的人。 虽然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作品的普适性更强、受众面更广,却削弱了某种现实性。 但这些缺点,都能看出来是主创为了市场所做的一定妥协,可以理解。 剧集引起最大争议的,是第一集中,沈家女眷为了保住贞洁,集体赴死的情节。 不少人认为,这样的剧情设计,是在宣扬“女人失身就该死”的错误贞洁观。 有网友认为,女眷饮毒酒后面部扭曲、口吐鲜血的特写镜头反复出现,配以悲壮配乐,有“消费苦难”和“艳尸美学”之嫌,让人感到不适… 但一些人反驳,这明明是在还原封建时代对女性尊严的残酷碾压。 一直以来,大众对于“呈现真实”和“宣扬糟粕”的标准,始终莫衷一是。 尽管如此,在《兰香如故》里,乌鸦更倾向于前者。 导演将女性赴死拍出所谓的悲壮感和浪漫化,基于观众的审美标准和观赏偏好差异,可以理解大家的解读有不同; 但女主角许兰香,在死里逃生后的所有“先活下来”,也就是整部作品所说的故事,不正是对女眷“失节事大,宁愿一死”的有力反驳吗? 按照这个逻辑,《兰香如故》又何罪之有呢? 当然,乌鸦无意和持相反观点的网友吵架… 因为,如果按照“正统”的反封建叙事标准,无论是宅斗、宫斗、权谋等类似题材的作品,最终都必须要回答以下问题: 所有的角色,是否能跳出“斗”的叙事? 是否能让观众明白,在这套叙事下的“胜利”,其实都不过是庞大系统(或有权势的个体)制造出的虚幻狂欢? 大家是否能明白,在这套叙事下的赢家,也不过是棋子或者是牺牲品? 如果无法回答,那么所有争吵讨论,都不过是艺术性表现的意见相左,遑论立意。